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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影视剧,尤其是清宫戏,经常会听到这么一句让人脊梁骨发凉的话:“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每次这台词一出,戏里的主角基本上就跟判了死刑没两样,当场瘫软在地。久而久之,宁古塔这三个字,在老百姓脑子里就成了人间地狱的代名词。
可要是真问起来,这宁古塔到底在哪儿?是个塔吗?披甲人又是个什么身份?估计大伙儿又得抓耳挠腮。今儿个,咱们就撂开那些戏说,聊聊这段冷口冷面却又热血难凉的历史。
咱们先得纠正一个流传挺广的误会。宁古塔它不是个塔,根本没有砖石瓦块筑起来的建筑。它是个地名,满语里“宁古”是“六”的意思,“塔”是“个”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六个”。传说最早大清皇祖的六个儿子在这儿各占一方,才有了这么个称呼。这地方大致在今天黑龙江省牡丹江市的宁安县一带。在顺治、康熙年间,这儿是关外大清朝控制极北之地的军事重镇,也是一片没怎么开发的处女地。
更绝的是,流放还不是让你去当平民,老天爷还给你安排了个主人,那就是“披甲人”。
这披甲人到底是什么人?简单来说,他们是大清边防的“职业军人”。八旗制度里有不同的阶层,最上层的是驻防旗人,也就是通常说的军官和精锐;这最底层的、在边疆驻守边防、冲锋陷阵的壮丁,就叫披甲人。他们平日里要打猎、种地,鞑子或者沙俄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得披上铁甲、拿起弓刀上战场。这群人常年在冰天雪地里跟野兽和敌人搏杀,性格极其强悍、粗犷,甚至有点野蛮。把江南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举人、进士判给这群大兵当奴隶,朝廷的心思很明确:就是要用最粗砺的生活,去磨碎你那一身傲骨。
按照现代人的想象,这帮文人落到这群兵油子手里,那日子还能过?那不得天天挨鞭子,活活被折磨死?
可历史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它往往不按套路出牌。真正翻开那些流人留下来的笔记和诗集,你会发现,日子虽然苦,但真没戏台上演得那么凄惨。
这人跟人的相处,有时候奇妙得很。中原的读书人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他们脑子里有知识,手里有文化。而那些长年在边疆喝烈酒、吃生肉的披甲人和满洲将领,其实打心眼里对中原的文化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和羡慕。
就拿吴兆骞来说吧。他到了宁古塔之后,一开始确实过得挺惨,拿冰水煮稗子面充饥。可没过多久,当时守疆的宁古塔将军巴海听说来了个大才子,不仅没有作践他,反而一拍大腿,把吴兆骞请进了自己家里,聘他当家庭教师,教自己的两个儿子读书。将军待他极其客气,每个月给三十两银子的束脩,吃饭顿顿有肉,直接把这个“罪犯”当成了上宾。
还有顺治朝的翰林学士方拱乾,也是举家被流放到宁古塔。他在那儿生活了三年,跟当地的披甲人和旗人相处得跟街坊邻居似的。当地人有了红白喜事,或者遇到了什么纠纷,都喜欢请这些饱读诗书的“方马法”(满语里对长者的尊称)过去坐镇,出谋划策。方拱乾自己在诗里写,那儿的土地肥沃,江里的鱼肥,山里的蘑菇香,虽然冷,但民风极其淳朴,大家端起酒碗就能哥俩好,甚至到了“自然成太古,不用闭柴门”的境界。
更有意思的是,这帮文人还在这里搞起了“文化援疆”。比如绍兴人杨越,到了宁古塔之后,发现当地土著居民还住在地窨子里,耕作技术极其原始。杨越就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用木头盖房子,怎么在屋里盘热炕,怎么在窗户上贴纸防风。他还教当地人把江南的布匹和山里的貂皮、人参拿出来搞集市贸易。到了后来,满汉子弟都跟着他学中原礼仪。
这些流人,原本是带着满腔的冤屈和绝望来的,结果呢?他们把内地的书籍带到了关外,把先进的农耕、手工业技术传给了土著。这帮人在宁古塔结社赋诗,在大江大河、白山黑水之间,硬生生用汉语给那些原本没有名字的荒山废水起了名字,比如至今还很有名的“泼雪泉”。他们用诗笔把这片土地的雄浑与壮美传回了关内。本来大清朝是想把这儿当成消磨罪犯的无间地狱,结果这帮江南才子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把这片冰天雪窖之乡,熏染出了彬彬有礼的墨香。
当然,咱们也不能一味地把这段历史给浪漫化了。那地方毕竟是苦寒之地,终身没能等到赦免、最后把骨头埋在雪地里的流人,终究是大多数。像祁班孙、李兼汝是靠着冒险逃亡才回的家;方拱乾和吴兆骞则是靠着关内好友纳兰性德、顾贞观等人花了大笔银子四处周旋,才最终得以“赎归”。
吴兆骞离开宁古塔回江南的那天,宁古塔的场面非常感人。将军派了专车护送,那些平日里一起喝酒的戍友、披甲人,还有他的学生们,一路依依不舍地送到了沙岭。大家围在雪地里,生起篝火,彻夜长谈,直到天色大白才挥手作别。吴兆骞这个平时极其傲气的才子,当时感动得号啕大哭,甚至打马往回送了朋友们二十多里地。
更让人唏嘘的是,吴兆骞回到锦绣江南后,仅仅过了三年就病逝了。临终前,他拉着儿子的手,念念不忘的居然还是宁古塔。他说,我这辈子最想做的,还是能跟你一起去长白山顶射猎,去松花江里钓那一尺长的鲤鱼,让你母亲摘了篱笆边的鲜蘑菇做一碗汤,就着晚饭吃,可惜啊,再也回不去了。
这就是历史的有意思的地方。一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流放绝地,在不知不觉中,竟成了这些沦落天涯的文人心中抹不去的第二故乡。那地方虽然冷,但在命运的冰层底下,始终流淌着人性的温情与不屈的尊严。
今天咱们再聊起“流放宁古塔”,倒也不必光记着那些戏说里的皮鞭与惨叫。那片黑土地上,曾真真切切地走过一群清朝顶尖的灵魂,他们跟粗犷的披甲人撞击在一起,擦出了中国文化史上一段独特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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