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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玉,满洲正白旗人,职务是管库郎中,四品顶戴。
这个官儿不大,但是还比较重要,因为庆玉在清东陵,在大清皇室的皇家陵园里管库,可以说权力很大,从修缮殿宇到日常花销,钱都从他手上过,他干这个活儿干了二十多年了,可以说清东陵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庆玉都是经手人。
庆玉归谁管呢?归内务府管。
时年是道光十九年,公元1839年,总管内务府大臣叫琦深,琦深还是新官上任,当年七月到任的。
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查出不少事情来。
这个庆玉啊,主管清东陵事务,他经常虚报瞒报,修个房子要八百两,他报三千八百两,用八百两,剩下三千两自己留下,朝廷有时候还专门给清东陵发维保基金,都是几百两几千两的银子,庆玉也根本不入库,不记账,全都揣进自己腰包。
反正庆玉劣迹斑斑,贪污,隐瞒,还做假账,这个人罪过很大。
琦深和庆玉不相识,也就用不着给他留面子,马上他就给道光皇帝上了一道密折,直接把庆玉给举报了,光是举报还不算,琦深还说,臣调查出,庆玉不仅贪腐,他还豪奢,偷用挪用清东陵的物料。
皇帝看到密折之后当然生气,直接指示,先把庆玉的职务革掉,然后让琦深亲自带兵去抄庆玉的家。
贪了多少钱,拿了多少东西,你都得给朕吐出来。
皇帝下令,琦深赶紧组织官兵到庆玉家里去抄家,这一抄,又给琦深直接来了一个大震惊。
不过一个管库的郎中,这府邸可不是一般大啊,七拐八拐,亭台楼阁,差点没迷路了,光是大还不算,还非常的豪华,客厅里挂着宫里才有的古代字画,房梁是斜的,叫斜山角梁,屋顶铺的是万寿重椽,屋里是金漆装修,木头是金丝楠木,院子里铺的汉白玉,还有垂花门,抄手游廊,敞亭,这完全就是皇家建筑才有的规格。
这不仅仅是豪奢了,这是僭越,很多装饰和设计都是皇帝专用的,你庆玉在家里这么搞,你就是死罪。
房子观光完了,该抄家了吧?哎,一时半会还抄不完,因为庆玉的财产太多了。
黄金白银就不说了,主要是产业,那非常多,根据统计,庆玉的名下有木厂,当铺,钱铺,绸缎铺,估衣铺,大大小小三五十间,分布在北京,蓟州,遵化,他还占据有大量的土地,光地契就搜出来二百多张,合计两万三千多亩地。
都知道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现在庆玉跌倒,也够道光吃几顿的了。
如果只是到这种程度,那么庆玉也不过是一个小官巨贪,但很快,琦深又在庆玉的家中抄出了一样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嘉庆皇帝时期的朱批十四件。
这是什么?这是宫里的绝密文件啊,谁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庆玉的家中。
不仅如此,连带着皇帝朱批一同出现的,还有大量盖好了官印的空白文书和空白奏折,这些文书你填上要调兵,你就能调兵,你填上要拿钱,朝廷就会给你钱。
要知道朱元璋时期的空印案为洪武四大案之一,案发之后那都不是针对个人的杀头,而是政治上的大清洗。
因为庆玉的财产分布在各地,琦深又同时下令,京城,遵化,蓟州各地也要派人赶紧抄家。
在这个时候,本案中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当琦深派出去的官兵赶到这些地方的时候,无论是庆玉的宅子,还是庆玉的生意铺子,财产被提前转移了个干干净净,早已人去楼空了。
很显然,有人走漏了风声。
原来,这北京城里啊,有个叫做仝孚的户部主事,有天他和工部尚书陈官俊聊天,闲聊,也没别的事儿。
陈官俊呢,当时正在负责清东陵的修缮工作,和主管清东陵的庆玉有工作上的往来,陈官俊听到一些庆玉被抄家的传闻,聊天的时候他就告诉了仝孚。
陈官俊说者无心,但仝孚听者有意,怎么说?这个仝孚啊,他和庆玉是亲戚,而且庆玉的一个侄孙叫孙恒伦,正好就在仝孚家里,仝孚回家之后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孙恒伦,孙恒伦一听坏了,赶紧找到庆玉在京师的一个亲信,叫麻老,让麻老早做准备。
要不说是亲信,办事利索,执行力高,只一个昼夜,麻老就把庆玉在市面上所有的财产全都转移了。
琦深扑了个空,他很不甘心,再次向皇帝汇报情况,案子被闹到了御前。
朝廷一顿调查溯源,最后发现,消息最开始是由陈官俊泄露出去的。
把陈官俊叫来问话,没想到问出一个更大的瓜来,陈官俊说,自己最开始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只是这个案子在审讯阶段,自己旁听过,旁听的时候自己也无权知道内情,就知道是有人犯案了,具体不知道是谁,后来才知道,怎么知道的?
自己听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说的。
这还是高层泄密。
当然穆彰阿不是故意把庆玉的名字泄露出去的,穆彰阿是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他愤恨的念叨了一句:
国家何用此剥削元气之人(指庆玉)!
这才被陈官俊听了去。
作者没有查到对穆彰阿的处理,但陈官俊和仝孚都被杖五十,陈官俊被革职,仝孚直接被流放到了新疆,军前效力。
(道光皇帝)
有读者说那庆玉呢?他如此大罪,难道不处理他么?
朝廷是要处理庆玉的,但在处理庆玉之前,还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审讯庆玉的时候,庆玉突然反咬一口,说琦深曾经收了自己白银二百两,还有米,马,甚至琦深家里的一应物品,家具,瓷器,铺垫,都是自己置办的。
这回热闹了,原告成了被告,反贪的成了贪污的。
案情扑朔迷离,峰回路转,皇帝说这不乱套了,这必须得好好审一审,于是皇帝找到定郡王载铨,就是皇帝的侄子,让他带领军机大臣和刑部,来了个三堂会审,不仅审庆玉,琦深也被免去职务,押解进京,接受审讯。
琦深当然不认庆玉的指证,他解释说,庆玉是给过自己二百两银子,但是我没要,当时就退了,他也给过我米,但我也折价给了他钱,至于送我一匹马,那确有此事,但那是因为我的马丢了,我暂时用庆玉送的马,等我找到我的马,他这个马我是要还给他的。
琦深越说越委屈,说苍天可鉴啊,如果我和庆玉猫鼠同眠,我干嘛还参他呢?
如果说琦深只是总管内务府,这还好说,几百两银子不算什么,但问题是,琦深当时还兼着一个职务,叫马兰镇总兵,他掌握着一支驻扎在直隶遵化马兰峪的军队,也就是说,他是文官的同时,也是一名高级将领,而且级别还不低,是二品。
文官受贿和武官受贿,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别说二百两,二十两银子也能要命。
按照清朝的法律,琦深这就是妥妥的受赃。
最后,本案由道光皇帝亲自做出了裁决。
庆玉数罪并罚,因为他罪名太多,就不一一列举了,反正皇帝最后判了他个发往新疆伊犁充当苦差(竟然没杀),尽管当时庆玉已经七十多岁,按例可以赎罪,就是只要肯交钱就不用去了,但道光不准,叫他非去不可,至于他“苦心经营”二十多年的产业,也一块不留,全部充公。
至于琦深,原本他检举揭发庆玉,是大功一件,如果不是他发现,那么庆玉这只硕鼠也许就从从容容的过一生了,朝廷应该嘉许表扬他才对,但偏偏庆玉临了反咬了他一口,皇帝说你屁股也不干净,你也贪污受贿,按理说你也应该被流放,但念在你毕竟有检举之功,那就只革职,不流放。
要说这实在是让人感慨,琦深本来也是想要干实事的,他也确实干了一桩实事,可他自己本身也沾染上官场上的一些不良风气,最后只能是功过相抵,丢官了事。
其实,庆玉案在道光年间的无数贪污案里,只能算是小规模,但它很典型,典型在于,它把晚清官场上几乎所有的毛病都暴露了出来,贪污横行,上下勾结,信息泄露,官官相护,反噬成风。
最开始琦深弹劾庆玉的时候,给庆玉定了一条罪名,叫“盘踞把持”,就是说这个庆玉啊,他在清东陵二十多年,混开了已经,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就连自己总管内务府,身兼总兵要职都要给他三分面儿,一个小小的管库郎中,权势之盛大,家产之丰厚,宅第之僭越,关系网之复杂已让人瞠目结舌,那大清天下间又有多少个庆玉一般的人物,又有多少比庆玉还要有“本事”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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