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受宠小孩背后 是三代的亡国命运

国家博物馆当下最热门的展览，无疑是“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李静训是一个隋朝小女孩，她墓中陪葬品的丰富程度不亚于王公贵胄。人们走进展厅，就能看到那以金丝编织并镶嵌珍珠的“闹蛾金钗”，再往里走，呈现在眼前的是有“中国考古史上最美项链”之誉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李静训生前把玩的金手镯、玛瑙串、琉璃瓶，以及打孔后作为吊坠的萨珊银币等，同样无一不精美别致，难怪人们叫她是“史上最受宠小孩”。

1957年，李静训墓在西安市梁家庄被发现，出土石棺和200多件陪葬品外，还有一方墓志铭。如果仅看墓志盖上的题字，李静训的身份不过是“隋左光禄大夫歧州刺史李公第四女”，仿佛一位普通官员的女儿。事实上，李静训身兼北周、隋朝的皇室血脉，而在她短短的墓志铭背后，更隐藏了周隋易代之际血腥屠杀，及三代女性的亡国命运。

李静训从隋朝开皇二十年（600年）出生，到大业四年（608年）夭折，一直生活在隋朝宫中。网上有些文章给李静训冠以“小公主”“隋朝公主”的头衔。这当然不对，真正的公主是李静训的母亲宇文娥英和外祖母杨丽华。杨丽华是隋文帝杨坚长女，封号“乐平公主”，但她在李静训墓志铭中以“周皇太后”的身份出现。

杨家是陈寅恪所说“关陇集团”的重要成员，杨忠及其子杨坚都是北周重臣，与宇文家关系密切。杨丽华13岁时被周武帝宇文邕选中，嫁给太子宇文赟。宣政元年（578年），宇文赟登基，即周宣帝，杨丽华成为皇后。

政治婚姻从来难有幸福可言，杨丽华与周宣帝的结合也不例外。杨丽华性情温柔，周宣帝则处事乖张，生活中争吵不断。有一次，宇文赟大骂杨丽华，后者面色如常，毫不畏惧，宇文赟更加生气，下旨令她自尽。杨丽华的母亲独孤伽罗——后来的独孤皇后，在宇文赟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谢罪，直至头破血流，才救下女儿一命。随着杨坚在朝中权势的增长，宇文赟对杨丽华的厌恶与日俱增。有一天，宇文赟甚至对杨丽华说：“必诛灭尔家。”——早晚要灭了你杨家全族！

李静训墓志铭拓片（中国国家博物馆编《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文物研究丛书:墓志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7年）

宇文赟只当了一年皇帝后就禅位给长子宇文阐（即周静帝），他自称“天元皇帝”，以杨丽华为“天元皇后”，并给朱满月等四人“天皇后”等封号，北周一时间竟有五位皇后。杨丽华为人不嫉妒，其他皇后、妃嫔都很尊敬她，依旧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

大象二年（580年），22岁的周宣帝突然病危，大臣刘昉等假传遗诏，令杨坚辅政。杨丽华担心其他人当政对自己不利，因此也支持父亲辅佐年幼的周静帝。杨丽华是周宣帝的正牌皇后，被尊为皇太后，周静帝的生母朱满月为次一等的帝太后。

出乎杨丽华意料的是，父亲杨坚无意效忠北周，在当上大丞相，总揽朝政后，很快就接受周静帝禅位，建立隋朝。杨丽华伤心、愤恨，但又无可奈何，被迫从亡国太后变为新朝公主。

母亲和小姨：两位前朝公主

我们过去依据传世史料，以为杨丽华与宇文赟仅育有一女，即宇文娥英，直到2020年考古工作者在西安市长安区发现一座北周公主墓葬，才知道二人另有一女，名叫宇文昡。她们在北周是高贵的公主，进入隋朝则没有任何封号，只能算是普通的贵族女子。

李静训墓出土“闹蛾金钗”（杨津涛摄）

北周灭亡那一年，杨丽华21岁，宇文娥英、宇文昡只有几岁，这两位小公主当然不会记得，她们的同宗近亲被自己的外祖父屠杀殆尽。北周末代皇帝宇文阐，加上奠基者宇文泰、孝闵帝宇文觉、明帝宇文毓、武帝宇文邕、宣帝宇文赟的子孙，以及宇文泰之兄宇文颢的后裔等，总计至少有60多人，都做了旧王朝的陪葬者。

血雨腥风下，杨丽华能做的就是保护好两个女儿，她一方面拒绝了隋文帝让自己改嫁的建议，坚持以北周太后的身份充当监护人，另一方面为女儿精心挑选夫婿，为她们后半生寻找依靠。

杨丽华每天“面试”上百名贵胄子弟，最终为大女儿宇文娥英选中了李敏。李敏所在家族同样属于关陇集团，祖父李贤在北魏、西魏、北周屡立战功，深得北周奠基者宇文泰信任。“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上有一件刻着古希腊特洛伊战争传说的鎏金银壶，就出土于李贤墓。李敏的父亲李崇在隋朝官至幽州总管，死于与突厥的战争，随后他被隋文帝收养在了宫中。

李贤墓出土“鎏金银壶”（杨津涛摄）

杨丽华用公主的排场，把宇文娥英嫁给了李敏，接着又为女婿求得“柱国”之位。后来李敏被封为经城县公，食邑一千户，时常出入宫廷，获得的赏赐比功臣还多。

小女儿宇文昡聪明可人，熟读《论语》《孝经》，可惜开皇十四年（594年）夭折，年仅17岁。宇文昡墓早已被盗掘，但依然出土金饰、铜镜、陶俑等文物70多件，当初陪葬品之丰富，恐怕不会次于外甥女李静训。

宇文昡墓出土骑马乐俑（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陕西西安市祝村隋代宇文昡墓(M13)发掘简报》，《北方文物》2024年第2期）

祖孙阴阳两隔

李静训是宇文娥英和李敏的第四女。按墓志所记，她字“小孩”，我猜这或许是外祖母对外孙女的昵称，毕竟不可能有人长大后依旧叫“李小孩”。

李静训画像，是插画师根据出土首饰和出土报告复原的容像，出自《中国装束：大唐女儿行》

我们对李静训所知的一切都来自墓志。这种文体最喜欢的就是堆砌谀词，即便对一个9岁小女孩也是如此。墓志说李静训出身名门，天生聪慧善良，像芝兰一样出众，小小年纪就人见人爱；自幼在宫中受外祖母悉心抚育、教导，养成贤淑的品德。接下来说的就有些夸张了，当时隋朝皇室崇尚佛教，李静训受此影响也修炼“八解”（即“八解脱”，指八种禅修方法）、“六度”（又称“六波罗蜜”，指六种抵达彼岸的方法），身上佩戴珠宝、香囊，不妨碍内心秉持戒律、善心。

李静训的佛学造诣有多深，我们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的是，她的确被杨丽华打扮得珠光宝气。李静训下葬时头上戴有金银珠花头饰，颈部挂着项链，两手上各有一只手镯，另外还有戒指等。这些首饰带有鲜明的古代波斯、印度等异域的技术或风格，想必在隋朝市场上很难花钱买到。

别的不说，单看那串嵌珍珠宝石金项链就巧妙地搭配了黄金、珍珠、宝石三种材料，其主体是28颗金球，每颗金球上又镶嵌有10枚珍珠；项链上方是搭扣，顶端圆形宝石中雕着一只角鹿，两侧有金钩、金环等；项链下方是一个硕大的圆形金饰，镶嵌着24颗珍珠环绕的红宝石，红宝石左右各有两件蓝色珠饰；最后项链下端挂着一颗心形蓝宝石。据熊存瑞、赵祎等学者考证，将珍珠与金环焊接的做法源自古希腊，在宝石上凹雕角鹿的工艺最早出现于两河流域，红宝石周围镶嵌珍珠成为“联珠圈”是典型的波斯艺术，至于那只角鹿很可能是鲜卑游牧文化的象征。   

李静训墓出土“嵌珍珠宝石金项链”（杨津涛摄）

大业四年（608年），杨丽华带着李静训，随弟弟隋炀帝前往新建的汾阳宫（位于今山西省宁武县）避暑。对一个9岁小女孩而言，这本应是一次愉快的远行，领略一下塞外风情，看一看草原、牛马。或许由于舟车劳顿外加水土不服，李静训在汾阳宫一病不起，宫廷御医们束手无策，看着小女孩撒手人寰。

杨丽华无疑是那个最伤心的人，小女儿走了，一直陪在身边的外孙女也没了，从此弘圣宫中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杨丽华请隋炀帝礼送李静训遗体返回长安，并亲自操持后事，力求给外孙女一个超规格的丧仪。李静训的石棺在考古学上称为“房形石葬具”，棺身正面浮雕有若三间房屋，刻有门窗、侍女等；棺盖是歇山式房顶，上方一块瓦片上刻着来自外祖母对盗墓者的诅咒：“开者即死”。杨丽华给外孙女选择的葬式也很特殊，是在墓地上兴建舍利塔的“塔葬”。

李静训石棺上刻写的“开者即死”（赵力光编著《风雨沧桑九百年：图说西安碑林（古代建筑石刻艺术）》，西北大学出版社2017年）

李静训被安葬在长安城内的万善尼寺，这同样是杨丽华为外孙女争取的“福利”。隋朝明文规定，京师范围内禁止葬人，而万善尼寺有若一块“特区”，除杨丽华以外的周宣帝四位皇后和其他在世的北周诸帝妃嫔，都被勒令在此出家。如学者王古今分析的那样，“尼寺中仍居住多位前朝太后，看在杨丽华与这些前朝太后的面子上，对尼寺更加严密的保护也会降低李静训墓被盗扰的可能，相比城外的荒郊野地必定更加安全”。

李静训石棺复制品及出土陶俑（杨津涛摄）

夭折竟是“幸运”？

安葬李静训后第二年，杨丽华又同隋炀帝巡幸张掖，结果她与外孙女一样病故于旅途，时年49岁。杨丽华临终前嘱托隋炀帝，说她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在世，自己并不怕死，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宇文娥英，希望能把自己留下的封地转赠给李敏。隋炀帝这时终究还是心疼姐姐，当即满足了这一要求，让李敏的封邑从一千户直接增至五千户。

杨丽华想不到的是，强盛的大隋在她死后几年就陷入动乱，以至出现各种“预言”未来的谶语。其中“当有李氏应为天子”和“桃李子，洪水绕杨山”两条传入了隋炀帝耳中，他把朝中大臣想了一遍，认为李敏姓李，小名又叫“洪儿”，很可能是谶语中说的“真命天子”。隋炀帝顾念姐姐的遗言，没有把李敏直接抓来杀掉，而是将谶语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然后令其自尽。李敏很恐惧，回家与族人李浑等秘密商议对策，结果被宇文述告发。顺带解释一下，隋朝大臣宇文述、宇文化及等只是被赐姓宇文，并非北周皇室成员。

大业十一年（615年），宇文述为了拿到李敏图谋不轨的证据，诓骗宇文娥英说：“夫人，帝甥也，何患无贤夫！”接着唆使她揭发丈夫李敏，以保全自己。宇文娥英于是照着宇文述所说，写了一封检举信，说李敏相信谶语，谋划联合各军中的李家子弟一同谋反，推翻大隋。隋炀帝信以为真，诛杀了李敏及其宗族32人，剩下的全部流放岭南——李静训的兄弟姐妹想必亦在其中。

宇文娥英出卖了丈夫一家，也没能保住性命。隋炀帝对这个前朝公主终究不放心，现在又不必再顾及与姐姐杨丽华的亲情，隋炀帝干脆赐宇文娥英毒酒，令其自尽了。

至此，李静训父母两家的至亲基本全部死于非命，而凶手就是她的外曾祖父杨坚和舅祖父杨广。当然杨家也没笑多久，在隋末大乱中，隋炀帝的子孙几乎全部被杀，仅有一个孙子杨政道幸免于难。

我们回过头来看，杨丽华与周宣帝的夫妻关系一点都不好，但在隋朝建立后二十多年，依旧以“周皇太后”自居，不能谅解父族篡夺夫族江山的行为，这无疑是贯彻“从一而终”的观念。所幸新朝当权者是她的父兄，给了最大的宽容与优待。杨丽华生前可以利用特权庇护女儿、女婿，可一旦离世，下一代人就又成为被猜忌的前朝余孽。

第三代李静训生在开皇年间，是一个标准的隋朝人，但依旧受到上两代人的影响，并被葬在北周女眷聚集的万善尼寺。李静训的生命只有短短九年，可她的人生是快乐的，免去了经历破家、亡国之祸，像李家、宇文家、杨家的父母、亲属那样在恐惧中死于非命。

大家在国博看展之余，想一想杨丽华、宇文娥英、宇文昡、李静训三代女性的命运，她们生在乱世，幸与不幸的界限竟也变得异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