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太守韩玄：被冤枉了六百年的 “坏人”

我在长郡中学读了三年书，也看了三年的韩玄墓。

读书的时候，我们做完课间操，总要穿越塑胶跑道，经过水草丰茂的凉亭，再回到教学楼。不过，若是有闲心，便可以走上一条凉亭附近的小径，曲径通幽，尽头处，便是一座古墓。古墓坐西朝东，整体由花岗石修筑，土冢呈长方形，冢首竖立的墓碑也是花岗石打造而成。上面有着楷书阴文的七个大字——“汉忠臣韩玄之墓”。

不过，当时我只知道韩玄是长沙太守，韩玄墓是长沙市级保护文物。后来读了《三国演义》，才发现，书里的韩玄，似乎不是什么好形象。

演义里，罗贯中直言其“平生性急，轻于杀戮，众皆恶之”。当关羽兵临城下时，他先让杨龄出战。杨龄被关羽斩落马下后又派黄忠出战，但黄忠却和关羽在三日的三次交手里，生出英雄相惜的感情。于是暴怒的韩玄认定黄忠和关羽内外勾结，准备问斩黄忠，甚至直言“但告免黄忠者，便是同情”。然而魏延却怒斥韩玄“残暴不仁，轻贤慢士”，并诛杀韩玄，打开城门，迎接关羽进城。

这个韩玄，似乎和“汉忠臣”没有任何关系，这又是为什么呢？

从三国到北宋

其实，真相非常简单——“战长沙”这个精彩的故事并非历史记载，而是罗贯中的文学创作。

历史上，在赤壁之战后，刘备取得荆南（湖南）四郡的过程，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并没有演义里各种精彩的对决、征战与谋略，只是一群审时度势的太守，选择望风而降——

“先主表琦为荆州刺史，又南征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

这是陈寿记载在三国志里的句子。每每读到这些记载，我都有理由相信，时任长沙太守的韩玄，可能是不忍心看长沙百姓受兵戈斧钺之苦，亦或者认为刘备刘琦两个汉室宗亲的合法性强于曹操周瑜，总之，韩玄选择了开城归降。而百姓们感激韩太守让他们免于流离失所，在他死后立碑立祠，修墓修庐。只是传承到今天，韩公祠和墓庐都被历史吹走了，只留下他的墓葬，静静地待在校园里，陪伴着一届又一届的长郡学子。

在汉末三国之后的千余年里，三国故事一直是中国文学领域的大热门，上至帝王将相，中有文人墨客，下到百姓黔首，都津津乐道于刘备、关羽、诸葛亮、曹操、周瑜这些人的故事。那些文学巨擘，李白、杜甫、杜牧等人，都作诗怀念自己喜欢的三国角色和故事。

长郡中学内的韩玄墓

但是，在这些诗歌里，没有黄忠、魏延这些后来的“三国顶流”的身影，更遑论一个只留下官职和姓名的长沙太守。

而宋代市民阶层的经济发达，为市井文化的繁荣奠定了经济基础。苏轼在《东坡志林》里就记载了“说古”这种市民文学。这是说书的前身，以历史故事为主。而三国故事作为热门题材，有专门的分类“说三分”。

苏轼曾经记载过百姓们听三国故事的反应，“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

百姓们听故事，刘备败了伤心，曹操败了高兴。

从苏轼的记录，我们可以看出，在北宋百姓这里，就出现了明显的“尊刘贬曹”的倾向。

这意味着，“蜀汉阵营”作为一个集体，开始出现在文学叙事里，甚至逐渐地成为叙事的主角。

这个改变非常的关键。以往，文人墨客不乏对蜀汉的称赞，但大多聚焦于个体，比如诸葛丞相，杜甫有“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和“诸葛大名垂宇宙”，白居易有“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李白有“谁识卧龙客，长吟愁鬓斑”。即使是难得提到蜀汉其他人的李商隐，也只是说，“管乐有才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不过是顺带提了一嘴关羽张飞。

但是，在北宋，蜀汉作为一个整体，成为叙事核心，似乎已经是蓄势待发，甚至大有势不可挡的感觉。而这些变化，不在庙堂之上的大臣辩论，不在曲水流觞的文人聚会，而在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在割麦刈稻后的农闲时光，在升斗小民，在属于百姓们的文学之中。

《三国演义》里的“战长沙”

元代是中国文学的一个转折点。

那些来自蒙古草原的统治者，面对汉文化表现出的踌躇不定，叠加系统性的民族歧视，使得汉族知识分子只能无奈地投入市民文学的创作中，却意外地，让长期在中国文学史上缺位的两种文学体裁——戏剧和小说，走到了台前。

那时的小说，主要还是基于历史故事的再创作，因此一般得名“演义”或者“平话”，三国故事作为最热门的题材，早在元代，就出现了以蜀汉阵营为主角的《三国志平话》。

在《三国志平话》里，已经出现了“战长沙”的雏形，只是此时，是一个叫做“韩国忠”的武陵太守，手下有一员猛将黄忠，连战魏延、张飞、关羽。

元代末年，罗本《三国演义》横空出世，一举奠定了后世数百年三国故事的母本。在演义里，罗贯中对整个“战长沙”的故事，进行了大胆的改编与再创作。

首先，是更还原历史，将关羽战黄忠的主战场设置为黄忠担任中郎将的长沙郡，并把太守修改为历史上的韩玄。

其次，是删除其他人，只保留关羽和黄忠的个人对决，通过“百来回合”这种夸张手法，将关羽的武艺高超，以及黄忠的老当益壮塑造得淋漓尽致。

再有，保留重点剧情“义释黄忠”和“箭射盔缨”，不仅塑造黄忠和关羽两位豪杰的英雄相惜，也为日后，黄忠定军山箭射夏侯渊做出铺垫。

最后，增加剧情曲折度和戏剧化冲突。罗贯中让韩玄对黄忠用刑，在读者心里对黄忠的命运感到紧张之时，让魏延赶在最后一刻杀死韩玄救下黄忠。

“战长沙”这场戏份是如此的成功，以至于不单单是长沙百姓，在罗本之后，几百年来，三国爱好者都默认“战长沙”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尽管罗贯中自己都瞻前不顾后，前面“战长沙”的剧情，塑造关羽和黄忠的英雄相惜，后面夺西川封五虎的时候，又习惯性地按历史上的“大丈夫不与老卒为伍”，写关羽看不起黄忠了。

毕竟，一个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终究比干巴巴的“长沙太守韩玄皆降”更激动人心，也更让人念念不忘。

韩玄如果知道，善终的他被文学家塑造成那个形象，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

而被“战长沙”这场戏，影响了大众形象的，不只有这位韩太守，还有那位在演义里杀了他的校尉——魏延。

魏延与倒脱靴巷

出长郡中学大门，便是繁华的南门口步行街。一路向东，有一个静谧的小巷子。巷子是典型的长沙传统老城区构造，狭窄破旧，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这便是“南倒脱靴巷”。民国时期，这里曾经是著名的公馆聚集地，可惜，大多数建筑在文夕大火中被烧毁。

那么，“南倒脱靴”这个拗口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这就是魏延的故事。

据说，黄忠被处斩的地方是长沙城的南城门，也就是现在的南门口步行街的位置。

当时，魏延救下黄忠，欲杀韩玄。韩玄情急之下，跑进一条小巷里，故意脱掉一只靴子，靴尖朝南，想迷惑魏延，让魏延向南追。

这就是“南倒脱靴”的由来。

南倒脱靴巷

在其他版本的故事里，魏延识破了韩玄的计策，依旧朝北追。韩玄又把另一只靴子脱下来朝西放，继续北逃。

于是，“西倒脱靴”也成为了一条巷子的名字，虽然她已经在历史的风沙和城市的建设里消失了。 

最终，韩玄在天心阁被魏延追上。 

也正是因为“弑主”的所作所为，刘备和诸葛亮入长沙之后，诸葛亮认为魏延有反骨，不可用，是刘备坚持保下的魏延。

但正如前文所说，“战长沙”是罗贯中的虚构，而“魏延有反骨”则是罗贯中常用的“后推前”塑造思路。因为黄忠在定军山射杀了夏侯渊，所以在长沙虚构其“箭射盔缨”的箭法。也因为魏延在诸葛亮死后和杨仪反目成仇，所以罗贯中写“魏延有反骨”，同时塑造诸葛亮神机妙算的形象。

然而，历史上魏延在刘备和诸葛亮麾下一直忠心耿耿，甚至镇守西川门户——汉中。他并非有反骨，只是性格太高傲，几乎和所有的同僚相处不来。在演义里指责“魏延日后必反”的诸葛亮，正史上反而很欣赏他。而魏延的悲剧，也是因为刘备诸葛亮先后去世，蜀汉无人再保他，于是死于内斗。

可毕竟，“一个性格不好的忠臣死于内斗”这种荒诞的现实主义故事，是永远比不上浪漫的“死于天生反骨的命运”，老百姓明显更偏爱后者。

于是，在一代代的口口相传里，“魏延有反骨”的形象，逐渐深入人心。

南倒脱靴的先民们，大概也是因为附近有韩玄的墓葬与祠堂，于是给这个奇怪的地名安排了绘声绘色的故事，尽管历史上魏延并没有追杀韩玄，汉代长沙城的南门在如今的五一广场而不是南门口，但那一幕“魏延追杀韩玄”的好戏，依旧定格与杀青在南倒脱靴的巷口。

关羽与捞刀河

明清时期，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完全成熟期。此时，戏曲和小说已经完全成型，听说书和唱戏，是上至帝王将相，下到街坊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主要娱乐。

“四大徽班”进京，标志着京剧的成型。清代的名伶们，在戏曲的层面做出了种种努力。在他们的演绎下，“战长沙”被一遍又一遍的搬上戏台，并且做了各种各样的创新。

比如著名的40本连台轴子戏《三国志》——虽然叫《三国志》，实际上依然是罗本《三国演义》。以“刘表托孤”为始，以“战长沙”为终。全本的《三国志》，每年只在冬至时节演一次，然后封箱，演出时节动京城。

而作为连台戏的收官之作，脍炙人口的《战长沙》不仅奠定了舞台上关二爷“红脸绿袍”的经典形象，同时也成为创作母题，被豫剧、秦腔这些地方戏曲借鉴，成为了妇孺皆知的故事。

也正是因为“战长沙”的巨大知名度，关羽，或者说戏曲评书里的“关二爷”，也与长沙这座城市密不可分了。

捞刀河，这条风景秀丽，碧波荡漾的河流，是湘水的支流，也是长沙的“第二内河”。这条141公里的小河，发源于石柱峰，流经浏阳市，长沙县和开福区，于城北洋油池汇入湘江。捞刀河畔的广场，是长沙市民散步闲聊的好去处。广场上有一尊关二爷金身塑像，总是在傍晚被夕阳照射得熠熠生辉。

捞刀河 图源：网络

这条河的本名，其实是“涝塘河”，盖长沙多雨，这条河总是呈现出水位猛涨、浑浊汹涌的景象。但在流传中，“涝塘河”讹变为“捞刀河”，长沙百姓也基于关二爷战长沙的母题，给他附会了“二爷大刀落入水中，周仓游了七里捞起大刀”的传说，作为睡前故事讲给一代又一代的长沙孩童。

尽管历史上并无周仓这个人，关羽的武器大概率也是长矛而不是大刀——毕竟，“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弯头偃月刀实在不像是可以“刺”的兵器。

所谓“捞刀”，也只不过是藏在语言学音变背后，美丽的文学误会罢了。

历史也好，文学也罢。我作为本地人，很感谢罗贯中给我的家乡长沙，一个从三国小配角，摇身一变为舞台主角的机会。每当我回到长郡中学，总是会到韩玄的墓葬去看看。学弟学妹们依旧从墓葬旁边穿过，无人驻足，一如当年。

长沙人一代又一代津津乐道于“二爷战长沙，魏延有反骨”的故事，坊间笑谈，却自有一番人间烟火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