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无罪，但是你得有罪

汉武帝刘彻，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这当然是老生常谈了。

一般雄才大略型的皇帝，都比较好战，爱打仗，汉武帝也不例外。

武帝不甘于先祖对匈奴施行和亲的外交方针，这对武帝来说是屈辱的，所以他立志要犁庭扫穴，要通过战争的方式，永永远远的把边患给解决掉，所以从元光二年，也就是马邑之谋开始，汉朝和匈奴就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战争，河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这都是一场场彪炳史册的大捷。

但是，大捷背后，是如天文数字般的军费开支，是经济的崩溃。

为了打仗，为了支持战争，国库被掏空，那国库里没钱了，朝廷没办法，甚至开始卖官鬻爵，纳币赎刑，但这也是杯水车薪，更糟糕的是和频繁的战争同期而至的是天灾不断，是黄河决口，一下子灾民遍地，你也得花钱安置他们。

其实我们想，西汉有文景之治，这个大治给朝廷是攒了很多的钱的，但就是这么多钱，也见底儿了，可见战争对经济消耗是何其之大。

中央朝廷捉襟见肘，勒紧了裤腰带，但地方诸侯王与富商大贾日子过的可是很滋润，堪称富可敌国了。

汉武帝执行过推恩令，这让诸侯王的军事实力已是大不如前，但他们的经济实力并未受到太多的影响，他们有封地，他们垄断着封地内的山川林泽之利，他们甚至还有铸币权，更时常囤货居奇，大发国难财。

皇帝不好做啊，想要实现丰功伟绩，做出一番大大的事业以图青史留名，那就更难了。

我们可以代入一下，当时的汉武帝面临的，其实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央财政危机，皇帝非常需要钱，而且他需要在短时间内攫取到特别多的钱才行，而且最好这些钱不要再搜刮民脂民膏，而是从这些诸王大户身上取得的。

汉武帝身边有一个大臣，叫张汤，是御史大夫，他给汉武帝想了一个办法。

张汤说，皇家上林苑里养着很多白鹿，这些白鹿养着也是养着，无非是被当做祥瑞观看，其实可以把它们利用起来，把它们杀掉，杀鹿取皮，把这些皮裁成一尺见方，然后四周再绣上彩色的花纹，称之为“白鹿皮币”。

汉武帝说那这“白鹿皮币”做出来有什么用呢？

张汤说陛下您这就不懂了，这个皮币做出来之后，咱们可以售卖，卖很高的价格，一张卖四十万枚半两钱。

汉武帝说那不行吧？一张鹿皮工艺品而已，这么贵谁买啊？

汉武帝刘彻（前156年—前87年）

张汤说，本朝的诸侯王，宗室贵族，他们每年不都要进宫拜见皇帝您么？来拜见您，每次不也都要带礼物么？那我们可以规定，以后来拜见您，必须用这些皮币作为包装，如果不用皮币包装，那么送礼这个行为就是无效的。

可以说这个规定，非常的巧妙，但也非常的损。

首先，在汉朝，白鹿属于皇家禁脔，个人不许养殖，也就是说皮币只有从皇帝手里才能获取，这就是从源头垄断了原材料，你个人仿制不了，其次，皮币只能作为向皇帝献礼时的包装使用，它不涉及民间流通，因此不会打扰民间社会的经济秩序，但其实皮币的本质，就是变相的，强制性的向王侯们征收了一笔高达四十万钱的献礼手续费。

作者举个例子，这就好比逢年过节，你给领导送了一盒几百块钱的茶叶，领导说这个茶叶不错啊，我很喜欢，但是公司有规定，你要送我茶叶，必须用一种特制的包装纸（价值四十万）把它包起来，不然我不能收啊。

且不说这包装纸的实际成本可能一毛钱都不到，单是这个价格与价值的严重背离，只要智商大于八十，都能看出这就是赤裸裸的抢劫。

诸侯送礼，一般是给皇帝送苍璧，这是一种礼器，市场价可能也就数千钱，而作为礼器包装的皮币，价格却是礼器的上百倍了，这都不是买椟还珠了，这是“椟”贵到可以把整个珠宝行都买下来了。

因此张汤的这个计划一经施行，大家都很反感，但武帝其人，很少有人敢反对他的想法，于是只能是举朝噤声，人人自危。

一个人都不敢站出来说么？

也不是，大农令颜异就提出了反对意见。

颜异这个大农令，主要是负责国家度支，相当于是汉朝廷的总会计师，汉武帝和张汤炮制白鹿皮币的方案之后，武帝是肯定要执行下去的，任何反对意见都将无效，但出于程序，武帝还是按例询问了一下颜异的意见。

其实武帝就是假问，你颜异要是懂事儿，你就点头颂圣好了，但颜异偏不，颜异是这么说的：

《史记》平准书第八史记三十：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

这句话非常的实在，颜异的意思是，一块苍璧才多少钱呐，几千钱，包装苍璧的皮子却要四十万，这不合逻辑啊，这完全是本末倒置。

颜异说的没毛病，他同样也知道，自己这么说，必然会惹怒汉武帝。

（史料记载）

他这么说，一是触犯了皇帝的逆鳞。

汉武帝难道不知道自己搞皮币是不合逻辑么？皇帝太知道了，但合逻辑对皇帝来说有什么重要的，皇帝要的是钱，是驯服诸侯的成就感，你颜异说皇帝本末倒置，说白了就是在指责皇帝吃相难看，不体面。

二，颜异这么说，也是在否定张汤，因为张汤算是皮币政策的始作俑者，颜异和张汤以前就关系不好，两个人不交好，张汤已经把这笔账给记下了。

第三，总归来讲，在汉武帝看来，大臣们无论官位高低，执行皇帝的命令是职责所在，你作为大农令，你支持就完事儿了，谁允许你质疑我的？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你的建议或许是正确的，但正确的意见在汉武帝这里，只有符合汉武帝的心意时才有价值，一旦意见相左，那完了，你就是心怀不满，你不尊重我。

结果不言而喻，史料说“天子不悦”，作者感觉汉武帝不只是不悦，他可能杀死颜异的心都有了，但无论如何，皇帝不能因为区区一个反对意见就动辄屠戮，所以只是到“不悦”，这事儿没有下文。

几个月之后，耐人寻味的事情来了。

朝廷里有人告发颜异，说颜异对朝廷的政令多有非议，他不支持朝廷的工作，不推进朝廷的制度，一直以来跟朝廷唱反调，还发表了诸多不中听的言论。

汉武帝马上就立案了，而且还把这个案子交给了张汤来审理，那这其中的意味，那不言而喻了。

张汤接手案子之后，他也是正常查，可是查来查去，他发现颜异这个人太正了，几乎没有任何污点，别说他非议朝廷了，就是从方方面面去查，什么贪污，腐败，违法，不良爱好，不好的生活作风，一条都查不到。

这可把张汤急坏了，这什么都查不到？这怎么给颜异定罪？还怎么打击政敌？

说出来您都不相信，最后张汤查到这么一个“证据”：

《汉书》卷二十四下：

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

什么意思呢？张汤说，颜异曾和一个朋友聊天，这个朋友跟他吐槽，说朝廷现在执行的很多诏令，有诸多不便之处，反正就是朋友认为这些诏令有问题，颜异当时没有接话。

那既然没接话，那这算什么证据？

颜异（？—前117年）

张汤说不对，颜异虽然没说话，但是他“微反唇”，就是颜异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非常离谱了，因为这只能说明颜异可能冷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撇嘴，也有可能是欲言又止，反正总之，他没有说过任何反对的话，也没有附和。

但张汤就说是有，张汤向汉武帝汇报，说颜异身为九卿之一，听朋友吐槽朝廷的诏令，他应该及时向皇帝汇报，或者向皇帝提建议，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在内心里诽谤皇帝，诽谤朝廷，这是很大的罪过，应该处死。

结果武帝认为张汤说的很有道理，真的就把颜异处死了。

读史到此，真是无话可说啊。

可以说张汤把定罪的逻辑从论迹变成了论心，他竟然说颜异腹诽，腹诽是什么意思？不需要物证，不需要人证，甚至不需要嫌疑人的供述，只需要认定你腹诽，你内心违法犯罪了就可以处理你，这简直是古代法律的一次严重倒退，这件事也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资治通鉴》卷二十：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片卿大大夫多謟谀取容矣。

颜异死后，朝廷里是一句真话也没有了，而且大臣们连不说话也不敢了，还得说话，那就只剩下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不过这对汉武帝来说是“好事”，把颜异一杀，皇帝的政令从此后畅通无阻，再也没有人敢反对他了。

这个事情的确很荒谬，但发生在汉武帝时期其实倒显得没那么荒谬了，以武帝之雄才，他还需要治国能臣么？他已经不需要了，他需要的只是绝对服从他的大臣，帮助他把他的大略实现而已。

白鹿皮币不过是一个先声，以后还会有盐铁专卖，算缗告缗，汉武帝不会后悔，如果不打匈奴，边境永无宁日，子孙后代还要继续和亲，继续送钱，如果不削诸侯，中央的权威永远面临挑战，难保不会重蹈七国之乱的覆辙，如果不树立自己说一不二的权威，大臣将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掣肘皇权，任何大政方针都有可能被否决。

汉武帝的心里只有匈奴远遁，西域归附，汉家威仪播于四海，至于颜异，那就在《轮台诏》里听我对你说抱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