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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峻之乱被平定之后,东晋的政治格局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是庾亮倒台了,他从中央转到了地方。
二是王导莫名其妙的躺赢了,本来在苏峻之乱以前,王导已经有意无意的被庾亮边缘化,现在庾亮走了,他又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
三是一个叫做陶侃的荆州刺史获利颇多,因他在当时平叛的联军中属于领头的,相当于袁绍那个级别的盟主,论功行赏之后,陶侃“改封长沙郡公,邑三千户,赐绢八千匹”,他在荆州的势力进一步扩大。
只不过,如果各位读者当时能坐着一架时光机,飞到建康的上空往下看,一定会认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晋成帝司马衍,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刚刚从叛军的手里被解救出来,一时之间已无像样的宫殿供其居住,没办法,只好先把皇帝放在一个园林里。
大臣们议论纷纷,都说建康不再适合居住,应该迁都,这个时候还是王导力排众议,说不能走,
王导坚持,东晋朝廷于是又开始了艰难的重建都城工作,没粮食?那就都勒紧裤腰带,没钱?那就先拿几根木头搭一个临时的办公室,从公元330年开始,朝廷在原本的宫殿东边又盖起了一个新的宫殿,而这个宫殿,就是后来的台城。
台城盖起来之后,东晋朝廷也完成了新的政治格局,也就是“三驾马车”格局。(当然这是作者这么叫的,并没有这个历史词汇)。
王导坐镇中枢,掌握官僚系统,重新成为门阀政治的象征。
在苏峻之乱涌现出的陶侃,坐拥荆州,且兵力强劲,唯一遗憾的就是他出身不怎么样,非高门贵胄之列,因此朝廷还比较防备他。
还有一个盘踞在京口,就是今天镇江的势力,此人叫郗鉴。
郗鉴的手里有一支流民武装,他属于是连接中央和地方的缓冲力量。
当然我们不得不提到庾亮,毕竟兵是他要招的,乱子是他惹的,战败之后,庾亮也很识相,他主动请罪,说要不我到地方上去锻炼吧?
朝廷自然是巴不得他走,赶紧任命他为豫州刺史,让他负责镇守芜湖,就别在中央碍眼了。
不过素来自负的庾亮并没有因此而意志消沉,如果以为庾亮就如此一蹶不振,那也未免太小瞧这些门阀子弟了,庾亮虽然人走了,但他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国舅爷,他到芜湖属于潜伏,他还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而且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陶侃((259年-334年)
公元334年,功高盖主,连王导都要让三分的陶侃死了。
那么陶侃一死,荆州这个最大的军镇就空了出来。
王导当然想要把这个地方收归朝廷,或者由自己人控制,但此时琅琊王氏人才凋零,他并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如果随便派出个人去呢,王导又不放心,犹豫不决之间,就被庾亮钻了空子,他接替了陶侃的位置,出任征西将军,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还领江荆豫三州刺史,移镇武昌。
从射箭误中船工的丧家之犬,到手握上游重兵,足可和朝廷抗衡的一方刺史,这转身真是有够华丽的。
重新回到台前,重新掌握了权力,按理说他应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是如何从那么高的位置上掉下来的,他也应该暗自庆幸,庆幸因为各种机缘巧合能迎来事业第二春。
但庾亮没有,他反思来反思去,没有反思到自己,反而反思到人家王导身上去了,他认为之所以朝廷一天不如一天,都是因为王导那种不作为的执政风格导致的,他甚至还想要拨乱反正,要一雪前耻,他打算把王导给废掉,重新夺回执政大权。
庾亮两步走,第一,他邀约镇江口的郗鉴,要把郗鉴拉入伙,和自己一起反对王导,但郗鉴为人老成持重,断然拒绝,庾亮不服,既然对内动手不行,那就对外,你王导不是整天镇之以静么?那好,我庾亮就北伐,等到收复中原,建立不世之功,我看你这老脸往哪儿搁?
庾亮上书朝廷,说自己要北伐,他调兵遣将,声势浩大,他还派重兵驻守江北的邾城,作为他北伐的前进基地。
然而事实证明,庾亮在打仗这一块真的没有天赋,他的军事能力和他的政治野心也不匹配,他面对的敌人不是小卡拉米,而是后赵皇帝石虎。
一提到石虎,我们的第一印象往往就是十六国历史上典型的暴君,残暴固然是肯定的,但除去残暴之外,石虎其实是一个颇有作为的帝王。
客观的说,石虎在军事,制度,都城建设,宗教文化方面都有不俗的建树,只不过这些建树往往建立在其高压统治和巨大消耗上。
简单说,石虎不是吃素的,一看东晋在邾城搞事,石虎立刻派出大军围攻,庾亮后援不力,邾城孤军奋战,守城大将毛宝也投江而死。
此一役,数万晋军全军覆没,庾亮的北伐大计,还没开始呢,就结束了。
《晋书·卷八十一·列传第五十一》:诏曰:“宝之倾败,宜在贬裁。然苏峻之难,致力王室。今咎其过,故不加赠,祭之可也。”
毛宝死了之后,东晋朝廷下了一封诏书,说邾城的失守,是毛宝造成的,按理说应该追究毛宝的罪过,但毕竟毛宝是一个忠心之人,苏峻之乱时也立过功,因此这次毛宝的死,尽管不再追加让他官职和谥号,但允许后人为他进行祭祀。
这让人非常之费解。
毛宝是怎么死的?后赵石虎派将领张貉渡江进攻,毛宝向后方的庾亮求救,结果庾亮经典卖队友,他认为邾城坚固,所以没有及时救援,最终导致了城破,毛宝战死。
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毛宝就是庾亮坑死的,庾亮不派援军,毛宝孤军被围,庾亮贪功冒进,毛宝成了替死鬼,结果庾亮死后赠太尉,谥号文康,下葬时晋成帝更是亲自到来,给足了面子。
朝廷这么做,固然是为了稳住颍川庾氏在荆州的兵权,防止他们躁动不安,但这对毛宝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甚至,可能就连庾亮都觉得这不公平。
《晋书斠注》:宝亦溺死。亮哭之恸,因发疾,遂薨。
说毛宝死了之后,庾亮难过的哭泣,因此而引发疾病,闷闷不乐,后来就死了。
庾亮毕竟是人,他也有爱有恨,有血有肉,这包括毛宝在内的六千将士,因他的各种操作而葬身鱼腹,当败报传来,他脑海中闪过的,不应该只是战报上的数字,还有当年一起平定苏峻时毛宝“中箭贯髀,血流满靴”的身影。
庾亮是在痛哭一个亲手被他送上绝路的队友,也是在痛哭自己内心那逐渐崩塌的防线。
邾城之败,打碎了庾亮的北伐大梦,这座城是他力主北伐的桥头堡,现在好了,城毁人亡,他庾亮成为了全天下的笑柄,这种功业尽毁的绝望,比单纯的愧疚还要沉重。
历史真的是很会跟人开玩笑,颍川庾氏出身的庾亮一生最烦的就是王衍那类清谈误国的名士,他一辈子都在试图证明自己是实干派,是挽狂澜于既倒的中兴名臣,结果苏峻之乱差点让东晋提前灭亡,邾城北伐直接开局就葬送了所有的战绩。
社会学认为,个人往往会内化社会赋予给他的标签,东晋门阀社会给庾亮的标签就是外戚,是风流名士,我们假设外戚和风流名士是B阵营,那么为了撕掉这个标签,庾亮就不得不向全社会进行身份表演,但这种表演的观众,比如大臣,其它门阀,或者是军队,他们都带着某种预设立场,如果庾亮成功了,那么观众们会说,这纯属偶然,或者我上我也行,但如果庾亮失败了,观众就会立刻将他重新锚定回最恶劣的B阵营,说你看,庾亮果然失败了,他根本就是无能之辈,徒有其表,虚有其名。
这证明东晋的社会结构具有强大的归位惯性,它不会因为你努力就承认你,但却会因为你失败而加倍的确认你是最糟糕的。
这种归位的惯性让本来就能力一般的庾亮逐渐失去了对现实处境的适应,他越是要务实,他的决策反而就越脱离实际。
所以,庾亮的眼泪,本质上是被一个自我执念和社会结构绞杀的理想主义者,当然他自己也不争气,在人生的最后一个时间段,他回首自己的一生竟如此不堪,在历史的回廊深处,是一个门阀子弟的叹息,不甘,悲怆,回想起毕生之功业,眼前之惨败,天意之弄人,这位江左名流再也无法抑制,哀痛伴着泪水潸然而下,直至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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