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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开始之前,请大家跟作者一起想象这么一个画面:
明朝洪武初年,潮州大山深处的一处小道内,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至近,一队明军正朝一个叫做溪头寨的地方行进,他们此行的目的也很简单,那就是征讨这些地处偏远,而尚未归顺明朝的顽寨。
这支明军的指挥官,是一个叫做俞良辅的人。
队伍正走着呢,路边闪出一道身影,全军戒备,生怕有人偷袭,结果士卒们一看,这道身影不是手持利刃的刺客,反而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妇人。
俞良辅接过来,打开一读,这不读不知道,一读不得了,俞良辅马上下令,大军改道,绕过溪头寨。
走的时候,俞良辅还对士卒们说了这么一句话:
此处有贤母,不可犯也。
一首诗,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拦住了千军万马,阻止了一场战争。
而这个老妇人,正是我们本篇文章的主角,郭真顺。
郭真顺,广东潮州人。
她的家庭是一个书香世家,父亲是教谕,相当于是现在县里的教育局官员,兼职教师。
她这个父亲很不一般,古代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她父亲坚持让女儿读书识字,学习知识,完全是把女儿当儿子养。
因此,郭真顺读经史,通百家,还尤其擅长古体诗,而且郭真顺很聪明,一来她和那些没有文化,因为主动或者被动放弃学习的女性不同,二来她和那些有文化但只会在闺阁中伤春悲秋的传统才女也不一样,郭真顺的思维跳脱,她想的东西非常多。
郭真顺生活的年间,是元朝末年,此时天下大乱,各地起义此起彼伏,地方上的秩序也是土崩瓦解大乱套,潮州虽然地处岭南,但要说置身事外,那也是不可能的,那为了自保,很多村庄都开始修筑寨堡,组织乡兵,郭真顺当时已成年婚配,丈夫是本地人周伯玉,为了躲避兵荒,两人也隐居到了一个村寨之中。
周伯玉也是读书人,而且您想郭真顺就是很优秀的一个女性,那她相中的男人肯定也不一般,周伯玉有文化,在当地还很有名望,大家都推举周伯玉做寨主。
用一句网络流行语来说,那这是好事儿啊对不对,乱世之际能当个头领,那就代表有了权力,个人生活也能得到一定的保障。
周伯玉没有意见,但妻子郭真顺却坚决表示反对。
郭真顺对周伯玉说了这么一段话,她说,寨子里大多数是年轻人,比你还要年轻,这些人自恃勇武,其实谁也不服谁,你现在要是做了寨主,看似是获得了权力,但其实是把所有的矛盾和问题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没事的时候你干的最多,因为地位越高,承担的责任就越多,等到有事儿了,你也要担责任,第一个被拉出来收拾的就是你。
周伯玉很听劝,他就婉拒了这个寨主之邀,让别人做了寨主。
果然,不长时间,寨子内部就因为各种矛盾发生了火并,新寨主被人杀死,整个寨子大乱,而周伯玉因为没有参与其中,反而得以幸免。
《庄子》有云: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
山上的树木之所以被砍伐,是因为它有用,如果树木对人没用,谁会费力气去砍?
而油脂之所以会被点燃,就是因为它“可燃”,人们不会拿沙子,拿石头去炒菜。
郭真顺看的非常明白,丈夫被推举为寨主,正是因为他有威望,有能力,但在乱世之中,有时候这不是优势,反而是引火烧身的根源,她劝丈夫推辞,本质上是主动从有用变成无用,从而避开被“砍伐”的命运。
我们知道打仗的时候,钱是没什么大用的,粮食才是硬通货,所以寨子里的人大都拼命的囤积粮食,今天藏一点,明天藏一点,生怕哪天断粮了没得吃,这种情况下,郭真顺又做了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决定,别人都藏粮食,她把家里的粮食都分给了乡亲,自己家里一点粮食也不搁。
郭真顺还每天都在家里搓绳子,就是搓麻绳,她搓了很多的绳子,村民们都以为她疯了,但不久之后,一伙强盗洗劫了寨子,那些囤粮的人家,粮食是被抢的抢,被烧的烧,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拿走,只有郭真顺,她用她搓出来的绳子,提前把自己和家人都捆绑了起来,装成已经被洗劫过的样子,强盗到了郭真顺家里,认为值钱的东西已被人捷足先登,连这家人已沦为了他人的俘虏,因此这些强盗来了就走,竟无一人实施劫掠行为。
这件事发生之后,郭真顺认为寨子已经不安全,于是她和丈夫离开这个村寨,逃到了文中开头说的溪头寨中。
老实说这些故事大都记载于县志和文人笔记中,真假还有待商榷,但如果是真的,那非常值得琢磨,绝大多数人在面临危机时的本能反应就是多囤积,囤粮,攒钱,拢物资,但郭真顺更有远见,她意识到,在极端情况下,越是囤积,越有可能招祸,这道理很简单,你囤的越多,就越容易被盯上,但相反,如果让自己看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抢,往往就能做到从容自保。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逆向思维,放在今天也是适用的,当所有人都开始做同一件事的时候,那么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已经不安全了呢?
在溪头寨安顿之后,更大的危机来临了,这回来的都不是强盗,而是正规军。
高皇帝一统天下之后,派将领俞良辅南下征讨那些尚未归附的地区,《鹿洲初集》中说“时寨人尚未归附”,就是说溪头寨因为地处偏僻,消息不灵通等原因,还没有主动归顺,所以被划入征讨之列。
(史料记载)
想一想,一个寨子而已,如果俞良辅真打过来,这些人要是反抗,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逃跑?能逃到哪里去?抵抗,直接就是死路一条。
郭真顺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她写了一首诗,亲自拦在俞良辅的马前,她要再一次凭借个人能力化解这场危机。
这首诗的全诗作者就不摘录了,有兴趣的可以自行搜索一下,这里主要拿出全诗的一些句子来做分析。
整首诗的立意,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夸俞良辅是开国功臣,夸他勇猛,还夸他爱民如子,然后说溪头寨的老百姓都是好人,都愿意归顺。
诗里说你俞良辅是“轻裘缓带踏地来,不减襄阳晋羊祜”,羊祜是西晋名将,以极少杀戮,仁政怀德而著称,我把你比作羊祜,你还好意思屠杀百姓么?
诗里又说,你俞良辅去年在别的地方打仗,你是“下车爱民如爱儿”,老百姓到今天还在歌颂你,既然你以爱民闻名,那溪头寨的百姓,难道你不爱吗?
郭真顺是把俞良辅架到了一个下不来的道德高度,如果俞良辅承认诗里对他的夸赞都是真实的,那他就无法对溪头寨动手,如果他还是要进军用兵,那诗里的内容就不成立,是假的,那俞良辅的名声,名望就毁于一旦。
要知道在献诗之前,俞良辅的计划是剿,就是把溪头寨的百姓击溃,杀死,但献诗之后,俞良辅很快改变主意,把剿变成了抚,他直接绕路退走了。
所谓说郭真顺一诗退千军,不是她用诗歌退走了俞良辅的武力,而是说服对方放弃使用武力。
这件事情之后,郭真顺在大明天下也算是扬名了,朝廷后来征召天下读书人为官,还特意让郭真顺的丈夫周伯玉到南京来效力。
(因诗止战)
这一次,郭真顺又劝阻了丈夫,她对丈夫说,如果你穿上官服,进入庙堂,参与政治,你会获得的是压力,失去的却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周伯玉没别的,就是听劝,所以夫妻二人终身不仕,偕隐山林,直到终老,而至于那些应召而去的读书人,后来我们也知道,洪武年间四大案的爆发,很多人都命丧其中,郭真顺又完成了一次避祸。
周伯玉卒年不详,但据说郭真顺活到了一百二十五岁,是我们古代历史上最长寿的女诗人。
门前溪水绕村流,一百年前到此州。
梦里不知身是客,青山依旧我白头。
根据汕头大学的一份学术统计显示,在古代潮州,有诗作传世的女诗人,总共二十三人,这些人中,大多数也只不过是剩下一个名字和一两首残缺不全的诗篇,有的早逝,有的早寡,有的城陷被俘,有的自焚殉节,似乎古代女性想要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总是一件很难,代价也很大的事情,但郭真顺从容的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还是浓墨重彩的痕迹。
她不是女将军,也不是女状元,更谈不上著名诗人,但她在命运的急流中,一次一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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