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不大，审了12年

卢柟，字少楩，河南浚县一位富户家的公子，因为家里有钱，所以能供他读书，还花钱给他买了一个国子监生的身份，相当于是在今天花钱弄了一个名牌大学的文凭。

这个身份呢，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反正至少能让他在地方上做个体面人。

不知道是因为家里惯着，还是做了监生之后飘了，他有点恃才傲物，因为他还真是有点才华，他文章写得好，尤其擅长写赋，当时明朝文坛上有个大文人叫王世贞，就连王世贞看到卢柟的赋之后都赞不绝口。

但是吧，这有才是有才，性格始终是个大问题，人要是狂起来，就容易没朋友，卢柟好“使酒骂座”，喝酒了就爱骂人，点评讽刺加挖苦，是谁也瞧不上。

说浚县的知县蒋宗鲁，是个喜欢附庸风雅的人，那好附庸风雅，那就得结交名士，卢柟就是当地名士，于是蒋宗鲁有事没事就跟卢柟套近乎，某天蒋宗鲁还主动要求，说要到卢柟的家里去做客。

事实上，卢柟是不太瞧得起蒋宗鲁这么个小小知县的，但毕竟同在浚县生活，人家又是上官，这面子实在是不好驳，于是卢柟还是耐着性子，准备了一桌酒席，打算客客气气把蒋宗鲁应付过去就拉倒。

当天，蒋宗鲁说中午来，卢柟置办好了酒席，中午就开始等，结果蒋宗鲁公务繁忙，一直忙到晚上才来。

你这么整，卢柟就有点不乐意了，你找我来吃饭，你还摆架子来这么晚？

卢柟觉得自己被放鸽子了，觉得蒋宗鲁不尊重自己，于是他干脆自己吃吃喝喝，灌了个酩酊大醉，等到蒋宗鲁来的时候，卢柟已经睡了。

其实蒋宗鲁倒真不是摆架子，就是当年工作真的比较忙，但这么一弄，误会已经造成，蒋宗鲁到了卢柟家，看到卢柟也吃饭了，也没给自己留饭，而且都睡了，蒋宗鲁反而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他也拂袖而去，骂骂咧咧的走了。

这梁子啊，这就算是结下了。

古代的知县，我们一般叫什么，叫县太爷，叫父母官，在一县之地，知县就是神，就是主宰，卢柟得罪了蒋宗鲁之后，蒋宗鲁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一直想要报复回来。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明代知县 画像）

卢柟的府上有一个雇工，名字叫张杲，这个张杲呢，手脚不干净，偷了府上一些财物，被卢柟发现之后，卢柟狠狠的打了他一顿，张杲承受不住，夺路而逃，逃走之后呢，这个张杲借住在一个朋友的麦场的房子里，结果当天晚上下暴雨，房子塌了，张杲当场被压死。

按理说张杲这应该算是意外死亡，但张杲的母亲张颜氏并不认为是意外，很快就以卢柟“殴人致死”的罪名，把卢柟给告上了衙门。

如果仅仅是这样，这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卢柟打张杲，张杲逃走后死于意外，张杲的死和卢柟也没有任何关系。

就算是有关系，但《大明律》有相关规定，主人殴打自己的工人导致死亡，罪不至死，最多杖一百，徒三年。

但是，县衙的知县蒋宗鲁拿过状纸一看，发现被告人竟然是卢柟，他心思可就动了。

这个腐儒，不给自己面子，让自己难堪，自己正好可以拿这个案子来教训一下他。

于是，蒋宗鲁把张杲的身份，从卢柟的雇工改成了卢柟另外一个雇工，叫王隆，是王隆私下里找来的临时工。

哎，这就把张杲的身份从雇工变成了临时工，临时工是什么？临时工就是自由人。

你卢柟殴打的不是你家的奴仆，你殴打的是良民，或者说你殴打了一个自由民，然后间接的导致了他的死亡，那这性质就变了，这就是“斗殴杀人”，按照法律要判处绞刑。

案子就被蒋宗鲁这么定了下来，卢柟被关进大牢是听候发落。

我们知道明清两代对于死刑，还是非常慎重的，基层的县衙判处了一桩案子，判处死刑，不是说县衙就能拍板执行，是需要再往上报的，最后这个案子的结果是被上级单位给驳回了，认为卢柟杀人罪名不成立，但是，卢柟是1540年被抓的，被放出来，则是在1552年，也就是说，从被抓到被放，竟然整整过了十二年。

从被抓的第一年开始，卢柟就在牢房里不断申诉，因为他是一个文人嘛，所以他还写了很多文采斐然的伸冤信。

卢柟在文坛上也有很多文人朋友，比如诗人谢榛，孟思，这是他的两位好友，他们拿着卢柟的文章和伸冤信四处奔走，哭诉于王公贵胄门前，然后再经由这些人一层层往上传递，从大名府到巡按御史，再到刑部，大理寺，实际上这个案子很多人都知道了。

比如，巡按御史樊公看过卷宗，他就明确指出。张杲就是卢柟的雇工，根本就不是所谓临时工，樊公的理由是，张杲偷的是卢柟家的东西，吃的是卢柟家的饭，他不是卢家的雇工，难道你是？

樊公主张改判，至少不能是死刑。

（史料记载）

大理寺的一些官员也看过卷宗，他们的意见是：

《蠛蠓集》卷一：张杲之死，似非一人一手所能致。

这句话的意思是，张杲死的时候，身上的伤很重，不像是卢柟一个人，一次殴打造成的，房子倒塌肯定也是重要，甚至是主要的死因。

反正大部分看过这个案子的大部分（注意这个大部分）官员都认为，卢柟肯定不能杀。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卢柟早就放出来了，可本案就像陷入了一团海绵之中，每次刚要推翻，立刻又被弹了回来，卢柟是一会判了死刑，一会又被改判徒三年，甚至有一次都被放出去了，在家待了三天，又被抓回去判了死刑。

为什么？

这就是明清司法最吊诡的地方，它有复核制度，而且复核制度非常之复杂，目的当然是为了防止冤案发生，但正是这个制度，制造了卢柟十二年的冤狱。

这么多人都审理了这个案子，但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本案负责。

案子被送到某一个官员手里的时候，这个案子在这个官员之前，就已经有很多官员看过了，比如蒋宗鲁，甚至是知府，按察使，等等，其中可能就有人对本案是没有异议的，在官场上，最忌讳推翻前任的判决，这是打同僚的脸，就是“忘上下之嫌”，是一种官场大忌。

所以，每个人对待本案的态度都很微妙，樊公说卢柟应该减刑，谁谁说卢柟不该杀，谁谁谁又很同情卢柟，但他们做的也只是建议，没有一个人敢在自己的任上大笔一挥，把卢柟直接释放了。

大家都有侥幸心理，都在等一个接盘的。

后来卢柟也看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他在伸冤信里绝望的写道：

现在我这个案子啊，是“朝一人曰可杀，暮一人曰否”，今天这个人说该杀，明天那个人说不该杀，那为什么没一个人能来救我呢？

这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逻辑闭环，制度设计是为了防止错杀，但制度的执行者却采用不作为的方式，用踢皮球的方式，当然这成功阻止了错杀，也阻止了释放，这就导致了卢柟被关了十二年。

当然，卢柟一案，更深层的原因是，卢柟的社会身份是比较尴尬的。

他有钱，有名，有才华，朋友遍天下，看似很风光，但在朝廷面前，在官场，他其实是一个裸奔的人。

因为他没有功名，也不是举人，还不是进士，在地方官眼里，他就是一个有点钱但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蒋宗鲁为什么敢整他？就是因为他发现卢柟除了有钱之外几乎一无所有，而后来那些官员不敢轻易救他，也是因为卢柟太有钱，如果他是一个穷人，说不定很多人都会不考虑现实条件，义无反顾的去救他，以博一个扶危济困海刚峰的美名，但恰恰是因为卢柟是一个富户，那替一个富人翻案，传出去能好听么？

当然，最后卢柟还是被放了出来，怎么被放出来的？是一个巧合。

卢柟的好友谢榛，他在明朝，尤其是在明朝的京师很有名气，他每天都拿着卢柟的诗作，到处给人看，一边展示卢柟的才华，一边见缝插针的诉说卢柟的冤屈，他这么一整，直接把一桩普通的凶杀案变成了天下皆知的大冤案了。

而就在此时，浚县调来了一个风评非常好的知县，叫陆光祖，陆光祖一看民间议论纷纷，他自己又把卷宗调出来看，明显是冤案啊，非常直接干脆的就把卢柟给放了出来。

就是这么容易，就是这么简单，却折腾了整整十二年。

但讽刺的是，也正是因为这十二年的牢狱之灾，才让卢柟得以名垂青史。

如果没有这场冤案，也许他在明朝历史上只不过是一个二三流的文人，正是因为他在监狱中写下了为自己伸冤的，充满了血泪和愤懑的篇章，他的文字才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后来王世贞为他作传，小说家冯梦龙还把他的故事给写成了书。

文人的风骨在古代难以转化为政治保护，那它就成了最容易被折断的软肋，而一套看似严密的司法制度，如果执行者都热衷于规避风险，那它就只能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杀不了也放不掉”的人间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