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夜宴图：一张在监控下表演堕落的画卷

8月22日，南唐画家顾闳中的传世名作《韩熙载夜宴图》，亮相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太平年·天下同宁”特展，该画上次公开展出还是在十五年前的故宫博物院。消息一经传出就引起轰动，很多观众千里迢迢地赶赴杭州，排队几小时，只为一睹国宝真容。

在中国绘画史上，《韩熙载夜宴图》有着十分特殊的地位，艺术方面构图巧妙、运笔娴熟、用色考究，刻画的几十个人物都栩栩如生之外；在历史层面上则再现了南唐的政治现实与社会风貌，这就使得观众站在这幅名画面前，是既能看“热闹”，又能看“门道”—— 画上是宴饮歌舞，画外则是君臣心事。

比如，早年胸怀大志的韩熙载怎么成了画上醉生梦死的样子？又比如，李煜给人的印象是政治上懦弱无能，而通过夜宴图恰能给出反驳——这位南唐后主隐身画外，实则无处不在，显示了一位帝王的城府。

我最早知道韩熙载这个名字，缘于小时候看成语故事。说是韩熙载南下逃亡前与好友李谷道别，两人酒后各放豪言，一个声称：“江左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另一个不甘示弱：“中国用吾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成语“探囊取物”便出自李谷这句话。

长大后读五代十国史，才明白韩熙载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生于今山东省青州市），家中世代为官，且有进士功名在身，为什么要跑去南方。原来韩熙载的父亲韩光嗣在天成元年（926年）参与叛乱被后唐明宗李嗣源诛杀，韩熙载为免受株连，不得不投奔吴国，这一年他25岁。

韩熙载初到江南，就以范增、姜子牙自比，说什么“失范增而项氏不兴，得吕望而周朝遂霸”。执掌吴国朝政的徐知诰不以为然，让他去地方当小官历练。韩熙载在基层一干就是十年，直到南唐取代吴国，徐知诰（即先主李昪）才把他召回，命其辅佐太子李璟。韩熙载身为东宫旧人，人生理想又与李璟“天下一家”的野心相契合，自然在新君登基后获得提拔，出任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他小试牛刀地对朝廷大政、典章制度提了几点建议，也都切中要害。只是南唐陷于党争，如任爽《南唐史》所言，以开国元勋宋齐丘为首的土著势力，一再打压韩熙载等北方士人。

保大三年（945年），南唐一举灭亡闽国，但迟迟未能拿下福州。两年后，契丹南下，俘虏后晋少帝石重贵，中原陷入一片混乱。韩熙载上书李璟，建议抓紧时机挥师北伐，一旦拖到契丹撤走，中原再立新主，就要师出无名了。然而南唐主力被牵制在福州，韩熙载的提议注定无法落地。一直到保大八年（950年），战事才告结束，由于战略失误、用人不当，南唐除得到建州等少数地方外，福州、泉州等都得而复失，国力大伤。韩熙载上书要求惩治征闽统帅陈觉、冯延鲁，这两人都是土著势力的代表，宋齐丘于是诬陷韩熙载醉酒发疯，把他贬出了金陵。韩熙载其实从不饮酒，不过其平日行事放荡，给他安这样一个罪名可谓“恰如其分”。

清南薰殿韩熙载画像

李璟没有吸取教训，不久又灭亡楚国，结果依然是几乎一无所获。与此同时，南唐小规模地与后汉有过几次交兵，都没讨到便宜。郭威建立政权后，李璟想趁后周立足未稳，发动北伐。韩熙载这时不仅重返朝堂，还升任户部侍郎，他眼见国势衰颓，逐渐放下恢复中原的壮志。韩熙载不无伤感地对李璟说“北伐本吾意也，但今已不可耳”，接着分析郭威是曹操、司马懿那样的奸雄，早已在边境做了防御部署，现在妄动干戈，无功而返都要算幸运。这次李璟接受了他的意见，派军队在淮河边示威一番就回来了。

李煜：短暂的励精图治

后来的事情，我们就比较熟悉了，后周世宗柴荣三次亲征，迫使李璟割让淮南十四州，并对中原称臣纳贡。南唐原本是南方第一大国，向来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现在经过李璟几番折腾，力量只能勉强偏安了。颇有意思的是，前文提到的李谷不但在后周当上宰相，而且还是随柴荣南征的主将之一，彻底让老友韩熙载那句“长驱以定中原”成了大言不惭的空话。

中主李璟死的时候，身份已从皇帝降为国主，也不再有自己独立的年号，而改奉中原正朔。北宋建隆二年（961年），后主李煜接手了南唐这个烂摊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齐丘一党已然倒台，他在用人之时不必再顾虑南北党争。60岁的韩熙载时来运转，很快就升到了兵部尚书。

南唐二陵中的顺陵，李璟就葬在这里（杨津涛摄）

即位之初，李煜还有心化解危局，他表面上对宋朝卑躬屈膝、频繁进贡，私下秘密训练水军，预备未来与宋军一战。经济上，李煜减轻赋税，并听从韩熙载建议铸造铁钱，江南为之缓慢复苏。杜文玉《南唐春秋》评价李煜，说他虽不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但在政治上也有“那么一点点作为”。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历代帝王半身像·南唐后主李煜》

到了统治中期，李煜见荆南、后蜀相继被灭，彻底纵情声色、拜佛念经，很少再理会朝政。从心态上看，李煜很像南汉中宗刘晟，只求能在有生之年保住荣华富贵。刘晟面对中原威胁，自知无力回天，叹息说：“吾身得免，幸矣，何暇虑后世哉！”意思是说，自己不当亡国之君就行了，哪里还顾得上子孙后代！刘晟由此变本加厉地狂欢，第二年就死了，大约也算“如愿以偿”。

开宝四年（971年），宋朝灭亡南汉，李煜惊恐万分，自行取消“唐”的国号，改称“江南国主”。韩熙载在前一年去世，没有看到自己效忠的政权连国号都丢掉了。

君臣异梦催生千古名画

李璟生前几次想用韩熙载为相，都因宋齐丘的阻挠没有实现。等到李煜要把韩熙载扶上相位，让他帮自己维持残山剩水的时候，这位花甲老人早已对此没了兴致。韩熙载的生活比早年更加荒诞，以至在被奢靡之风笼罩的金陵都显得格外扎眼。

韩熙载才名远播，被当时人誉为“风流之冠”“神仙中人”，各国都有人花重金请他撰写碑文，加上日常获得的赏赐、俸禄，月入有数千缗。韩熙载把钱全部分给蓄养的数十名美艳歌伎，他有时没钱吃饭，就化妆成盲眼乞丐，在歌伎屋门前弹琴“乞讨”。按张朋川的命名，《韩熙载夜宴图》从右向左，以屏风相隔，分为听乐、观舞、休息、清吹、散宴五个场景，其中第二部分主客一起观看歌伎王屋山表演“六幺舞”（一种软舞），韩熙载亲自为其击鼓伴奏，可见真的精通乐器。

《韩熙载夜宴图》"观舞"局部（韩熙载击鼓，僧人德明、歌伎王屋山在侧）

要是有人登门拜访，韩熙载就让歌伎集体出来招待，允许她们与客人混居，有时连床幔都不挂。最夸张的说法是，韩熙载见到歌伎与客人“糅杂而淫”，竟笑着说“不敢阻兴”。《韩熙载夜宴图》听乐和休息两个场景出现的床上各有一团高高鼓起的被褥，红被子旁露出一把琵琶，蓝被子上摆着一个枕头，可能都暗示了客人与歌伎在夜宴上旁若无人地“猱杂”。

《韩熙载夜宴图》“听乐”局部（床上红被褥旁露出琵琶）

这些风流韵事在南唐广为流传，李煜听说了也很好奇，想看看韩熙载究竟有多放荡，于是就让宫廷画师顾闳中、周文矩等假装去韩府做客，暗中记下宴会场景。李煜命人偷偷绘图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说法——李煜看韩熙载生活太过不成体统，但看他是三朝老臣，不好当面责罚，就想出一个妙招，即先让顾闳中等去把韩熙载夜宴的场景画出来，然后再把这幅画赐给韩熙载，以使他羞愧、改正。周文矩的作品没有流传下来，顾闳中的原作也已不存，如今所见为宋人摹本。

上边两个故事听起来像是南唐人茶余饭后的八卦，接下来第三个版本就充满肃杀了。宋代笔记《靖康缃素杂记》说李煜即位后“颇疑北人，鸩死者多”，韩熙载害怕杀到自己头上，刻意借荒诞生活来避免君主的猜忌。这个记载有些夸张，但李煜的确与历史上那些年轻君主一样，很不信任朝中老臣，担心他们造反夺权，大将林仁肇就因此被冤杀。李煜命人监视韩熙载的可能完全存在。

李煜对韩熙载有欣赏、敬重，也有鄙夷、防范，总归是想让他为己所用。李煜为敲打韩熙载，一度要把他贬到南都（今江西省南昌市）。韩熙载没办法，只好遣散歌伎，准备上路。李煜听说很高兴，又把他留在金陵，打算进一步重用。可是韩熙载连装都不装，立刻就把那几十名歌伎召了回来。李煜死了心，也放了心，笑着说：“吾于今乃知卿之心矣”。

韩熙载自甘“堕落”的真相也在《韩熙载夜宴图》上。“观舞”部分有一僧人，名为德明，借用启功的话说，此人与韩熙载“有说‘体己话’交情”。韩熙载曾向德明道出自己之所以夜夜笙歌，为的就是不当宰相，他说：“中原常虎视于此，一旦真主出，弃甲不暇，吾不能为千古笑端。”——中原王朝实力强大早晚出兵平定江南，那时不管谁当宰相都一样要亡国，不免在史书上沦为笑柄。

在顾闳中笔下，夜宴当晚高朋满座，韩熙载与状元郎粲、太常博士陈致雍、紫微郎朱铣、高僧德明、得意门生舒雅，共同欣赏教坊副使李家明兄妹，以及王屋山等歌伎演奏、跳舞，理应是一片欢愉，而事实上美术史家梁济海等前人早已发现，画上的韩熙载“处处表现出悒悒不乐，心情沉重的样子”。现在想想，韩熙载夜宴背后既藏着如此多的政治考虑，又如何开心得起来呢？

一场场夜宴间隙，韩熙载曾写《皇极要览》，指陈南唐为政得失，说明其晚年对李煜的热切期望并非全无回应，对得起中书侍郎（相当于副宰相）的任命，但他在一封奏章里也明确说“羸形愈惫，壮志全消”——年老体衰，年轻时的壮志消磨殆尽。开宝三年（970年），韩熙载去世，享年69岁。李煜为不能用韩熙载为相而遗憾，追赠他为“右仆射同平章事”。

韩熙载有诗说“仆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他在江南四十多年，历经宦海沉浮，借夜宴表演“堕落”而免去了做“亡国之相”的屈辱。他死后五年，宋朝灭亡南唐，李煜没有刘晟那般“幸运”，终是做了亡国之君，唯有“垂泪对宫娥”了。